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不过,我不应该接近过去女友的丈夫,我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住址。他也许已经没有了名字和住址,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世界上最孤独的男人。我在散步时,经常坐在独角兽的雕像前(我经常散步的几条路也包括了这个有独角兽雕像的公园),一边望着凉飕飕的喷水,一边总是考虑那个男人的事情。世界上最孤独该是个什么样子呢?对此,我只是自己在想象。虽然我能体验到这世界上第二孤独是什么心情,但还不知道世界上最孤独该是什么样子。大概世界上第二孤独与最孤独之间有一条深沟,不仅深,而且宽度很大,大得吓人。试看那些从一端飞往另一端的鸟群的尸骸,往往在沟底堆积成山,因为它们飞不过去,中途坠落了下来。
某一天,你突然变成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这一天的到来,有时连一点点迹象都没有,也没有预感与征兆,没有敲门,没有提醒你的咳嗽,而是唐突地造访你的跟前。一个转角,你知道自己在那里所拥有的东西,但已无法返回。如果一旦拐过弯,那对你来说,就变成了一个只属于你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被称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无论到哪儿,都是形单只影,冷冰冰的复数形式。
变成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到底有多悲伤,心有多痛,这只有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才能理解。失去了温柔的西风。十四岁永远——十亿年是接近永远的时间——被剥夺了。听到的是远处水手们难过而痛心的歌声。跟菊石和矛尾鱼一起潜伏在昏暗的海底。半夜一点刚过,往谁的家里打电话。半夜一点刚过,有人打来电话,跟不相识的人在知与无知之间任意的中间地带碰面。一边测量车轮胎的气压,一边把眼泪洒在干燥的路上。
我在独角兽雕像前,默默地为他哪一天能恢复过来而祈祷。非常珍重的事情——我们偶然叫它“本质”——虽然不能忘记,但我为他能忘掉周边无关紧要的事实而祈祷。甚至想到自己若能把遗忘这件事也全都忘掉,那该多好!我发自内心地这么想。很了不起吧?因为世界上第二孤独的男人去想世界上最孤独的男子,为他而祈祷。
可是,他为什么特意给我打电话呢?绝对不是对我的非难,只是单纯的报信吧?说起来这也有些缘由,至今我还抱有这一疑问。他为什么知道我?为什么在意我?回答大概很简单。M把我的事情,把我的什么告诉了她的丈夫,能想到的仅此一点。但我想象不到她把我的什么事情告诉了他。作为过去的恋人(特意对她丈夫),在我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价值,有什么意义呢?这跟她的死有重大关系吗?我的存在是不是多少投射了一些阴影在她的自杀上呢?说不定,M告诉了她的丈夫我的***形状漂亮。她在下午的床上,常常欣赏我的***,就像爱抚印度王冠上镶嵌的一块宝石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掌上。她说:“形状真美。”这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M的丈夫才给我打的电话吗?为了对我的***表示敬意,在半夜一点刚过。这怎么会呢?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另外,我的***怎么看都是个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代用品。说白了,很普通。想起来,M的审美眼光以前就有很多次叫人摇头。反正,她跟别人持有不一样的奇妙的价值观。
大概(我只是猜)她说出了自己在中学教室里把一半橡皮给了我?没有其他意思,更没有恶意,只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记忆。但不用说,她的丈夫听到这个,产生了嫉妒。哪怕M跟满满的两辆公交车的水手都交往过,但他始终强烈地嫉妒我得到的那半块橡皮。这不很正常吗?两车倔强的水手又算得了什么。M和我都是十四岁,在当时,只要西风一起,我就会勃起,而她把一半橡皮给了我这样的人,这下可不得了了,就像为了龙卷风献出一打老朽的库房一样。
自从那以后,每当路过独角兽的雕像前,我总会坐一会儿,思考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为什么会在那个场所呢?为什么是独角兽呢?那个独角兽也许是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的其中一员。这说起来,也是因为我从未见过成双的独角兽。他——绝对是——老是一个人,猛然挺起锐利的角,直指天空。我觉得那就是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的代表,也许就应该是我所背负的孤独的象征。我们也许应该把这独角兽做成一枚徽章别在波前和帽子上,然后在全世界的马路上悄悄行进。没有音乐,没有旗帜,没有纸屑。大概(我用“大概”这句话用得太多了,大概)。
变成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深爱一个女人,随后,她消失于某处,这就行了。在很多场合(众所周知),带她走的全是老奸巨猾的水手们。他们用花言巧语骗女人们,什么马赛啦,什么象牙海岸啦,麻利地带她们走掉,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却无能为力。或者她们自毁生命而与水手们断了瓜葛,对此,我们真是无奈,就连水手们也无能为力。
不管怎么说,你就这样变成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一闪念的工夫。于是,一旦变成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其孤独的色彩就会深深浸染你的身体,犹如滴落在浅色地毯上的红葡萄酒酒渍。无论你有多么丰富的家政学的专业知识,清除那些污点都是困难的活儿。颜色随着时间推移也许会褪色,但那污点恐怕一直到你停止呼吸,终究都会作为污点留存下来。这就拥有了作为污点的资格,有时甚至拥有作为污点的公众发言权。你只能和那颜色缓慢的消褪一起,和那多重意义的轮廓一起终此一生。
在那个世界里,发声的方法不一样,口干的方法不一样,胡子生长的方式也不一样,星巴客店员的接待也不一样,克利福德·布朗(Clifford Brown)
的独奏听上去也不一样,地铁关门的方法也不一样,甚至从表参道走到青山一丁目的距离也完全不一样。即便后来能遇上新的女性,无论她是多么出色的女性(不对,越是出色的女性越会这样),你从那个瞬间起就已开始考虑失去她们。水手们故弄玄虚的影子(希腊语?爱沙尼亚语?他加禄语
?)让你不安。全世界那些异国情调的海港名声让你胆怯。其理由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变成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是怎么回事。你就是那淡色调的波斯地毯,所谓孤独,就是永不滴落的波尔多葡萄酒酒渍。如果孤独是这样从法国运来的,伤痛则是从中东带来的。对于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来说,世界是广阔而痛切的混合,一如月亮的背面。
我跟M相处了大约两年,时间不算长,却是沉重的两年。也可以说仅仅只有两年。或者也可以说,长达两年。当然,看法是会产生变化的,说是相处,我们每个月也只见两三次面。她有她的事,我有我的事。遗憾的是,那个时候我们谁都不是十四岁了,很多类似的事情最终导致我们没能成。我并不想离开她,在我想使劲抱住她的时候,水手们在浓密的暗影中朝地毯撒下了图钉。
关于M,我至今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喜欢“电梯音乐”。经常在电梯里放的音乐——也就是珀西·费斯(Percy Faith)
、曼托瓦尼(Annunzio Paolo Mantovani)
、雷蒙德·勒费弗尔(Raymond Lefevre)
、法兰克·查克斯菲尔德(Frank Chacksfield)
、弗朗西斯·莱(Francis Lai)
、101管弦乐团(101 Strings)
、保罗·莫里哀(Paul Mauriat)
、比利·沃恩(Billy Vaughn)
那一类的音乐。(如果让我说)她宿命般地喜欢这种无害的音乐,行云流水的弦乐器群,舒适心怡的木管乐器,加上弱音器的铜管乐以及温馨如水的竖琴声,那种悠扬可爱的旋律,犹如糖点吃进嘴里所获得的绝妙感受,余音缭绕不绝。
我一个人开车的时候,常听摇滚或者布鲁斯,像德里克和多米诺骨牌乐队(Derek and the Dominos)
、奥蒂斯·雷丁(Otis Redding)
、大门乐队(The Doors)
什么的,但绝对不让M听这些。我经常带上一打电梯音乐的磁带,放在纸袋子里,从头放起。我们兜风几乎没有目的,她听弗朗西斯·莱的《白色恋人》时,嘴唇静静地合着拍子嚅动,口红淡淡的,很美很性感的模样,令人心醉。她有一万盘电梯音乐的磁带,她掌握了庞大的关于全世界无罪音乐的知识,足可以开设一座“电梯音乐博物馆”了。
嘿咻嘿咻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放着电梯音乐。我一边抱着她,一边听珀西·费斯的《夏日之恋》,也不知听了多少遍。我说出这事有些害羞,但至今一听到这首曲子,就会有性冲动,呼吸急促,脸发热。一边听珀西·费斯的《夏日之恋》的前奏,一边能有性冲动的男人,世界上恐怕也就是我一个。不对,她的丈夫或许也如此,先把那个间(spazio)
留下来。一边听珀西·费斯的《夏日之恋》的前奏,一边能有性冲动的男人,找遍全世界,大概(加上我)也就两个人。重复说下,也好。

间。
有一回,M跟我说:“我喜欢这种音乐主要是因为间的问题。”
“间的问题?”
“也就是说,一听到这种音乐,我就好像置身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间里,那里真是空空如也,没有隔断,没有墙壁,没有天棚。我在那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人在那里就行。闭上眼睛,全身沉浸于美丽的弦乐声之中。没有头痛,没有容易着凉的体质,没有月经,没有排卵期。这里的一切只是美丽、安详,不会叫人消沉。也没有一件被要求做的事情。”
“好像是在天国?”
“是的。”M回答,“天国里的BGM
一定放的是珀西·费斯的音乐。我说,你能再帮我揉下背吗?”
“好的。当然。”我说。
“你揉背揉得真好。”
我不让她知道跟亨利·曼西尼(Henry Mancini)
面对面。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每当我一个人开车的时候,就觉得也失去了电梯音乐。会不会在等信号灯的时候,有个不明来路的女孩儿一下子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席上,什么也不说,也不看我的面孔,然后把《夏日之恋》的磁带硬塞进汽车播放器呢?我甚至梦到过这个情景。当然,这是不会发生的。第一,现在已经没有放磁带的播放器了,我现在开车,都用USB数据线连接iPod听音乐。其中当然没有珀西·费斯和101管弦乐团,但有街头霸王(Gorillaz)
和黑眼豆豆(The Black Eyed Peas)
。
失去一个女人,就是这样。当你失去一个女人时,就好似失去了所有女人。我们也就这样变成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我们还失去了珀西·费斯和弗朗西斯·莱,还有101管弦乐团,失去了菊石和矛尾鱼,当然连她漂亮
的后背都失去了。我一边听着亨利·曼西尼指挥的《月亮河》,一边轻轻地打着拍子,用手心一直揉M的后背。我亲爱的朋友。在小河的转弯处等候着……可这些东西都已消失了,不知去向。现在所剩下的只有半块旧橡皮,还有从远处传来的水手们的哀歌。当然,还有喷水池的边上,直指天空,向孤独挺起角的独角兽。
M现在在天国——或者在类似的地方——正在听《夏日之恋》,没有隔断。据说宏大的音乐与她温柔地相拥,但像杰弗逊飞机乐队(Jefferson Airplane)
什么的却没有播放,(我期待神大概不会那么残酷)。我期待她一边听《夏日之恋》的小提琴拨弦,一边想起我,但我不能期待过多。即使没有我,我也祈祷M在天国与那永垂不朽的电梯音乐在一起,幸福而安宁地生活。
作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的一个,我衷心地祈祷。除此之外,好像再没有能做的事,此时此刻,大概。
原创文章,作者:村上春树。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yuanyeer.com/essay_read/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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