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逝去的青葱岁月
牛明尴尬不已,相处半天了,竟然没有认出来。
——谁能想象得出,昨晚那个穿着时尚的妙龄女子,就是眼前这个围着围裙,穿着泥点斑斑的陈旧衣服的女工?!
三
塞外夏季日长夜短,早九点上班,晚九点下班。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开始牛明遵守老家习惯:不吃晚饭。但这样的重体力劳动,晚上不吃东西实在是饿得慌。为了节约时间和生活费,午饭多打两个四两馍,晚上一下班去队上定时放水的唯一机井上,打一盆水洗净。一缸水两个馍加糖晚饭了事,经济又实惠。记得那时,一公斤白糖八毛一分钱,牛明可以吃一个月。省钱是一个方面,主要是他自己喜欢吃糖,这习惯几十年未变。后来有人很是纳闷,牛明便自嘲:都是小时候吃苦太多,现在见到甜嘴特馋。
只有晚饭后的这个时间,才是牛明感觉一天里最充实的时候。端一缸水拿一本书,离开嘈杂的仓房向家属区外的旷野走去。夕阳的余晖照在身上并不会感觉很热,塞外特殊的气候环境使得昼夜温差很大,再热的天只要待在阴影处就会凉爽舒适。这个时间点,老家人已经躺下睡觉了,而这儿太阳还高高地挂在西天边。这个时节老家的麦子开始泛黄,这里的麦子才刚刚吐穗。他沿着渠沟向远处走去。水渠两旁整整齐齐的白杨树像卫士,守候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绿油油的麦田。树叶被风一吹,发出嗄嗄的响声。微风过处,麦子起伏着身姿掀起滚滚绿浪。看到此景,牛明没有“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惆怅,仿佛置身在老家田野的怀抱里。
静坐沟渠边,手持书卷神情专注心无旁骛,不一会儿就沉侵在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直到书上字迹模糊不清,抬起头才发觉天要黑了。
仓房里嘈杂声依然,有几个人为打扑克、“下方”的输赢挣得面红耳赤,全然不顾已经睡着的人。牛明取出日记本,爬在铺上,借着仓房中央那盏二百瓦灯泡映射过来的光亮,记下了当天的日记。记日记的习惯牛明已经坚持多年了。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的这种习惯似乎有些另类,但成了习惯的另类就不会感觉是另类。
对眼下的生活,牛明很满意:每天有白面吃有钱赚,业余时间还能看看书写写字,这是多么惬意的生活啊。比起在老家上学时连几块钱学费都交不起,还要常常饿着肚子上学的日子,简直是进入天堂。这不由得使他对自己的未来生活,有了新的憧憬和向往!
“起来!起来!全都起来!”睡梦之中被一阵吼声叫醒。几束强烈的手电光照在脸上,接着一只脚隔着被子踢在身上。随即,仓房中央的电灯亮了起来。
四个穿着蓝色公安制服的人,对着仓房内熟睡的人,一边用脚踢一边大声吼着。有两个公安身上还别着手枪。那时候还没有身份证,当地人称没有户口的人叫“盲流”。于是,仓房内近五六十号人,除了小李子他们三个正式工,和十多个在砖厂干了多年的“老盲流”,其余全部被赶起来,用一辆拖拉机拉到场部,在一间大会议室一一询问登记。
陈叔悄悄安慰牛明:别怕,这样的情况每年都有。直到第二天中午时分,才将牛明等有熟人介绍的放回砖厂继续上班,但依然有近二十个人关押着。
因为这一突发事件,致使砖厂第二天无法正常运转。特别是出窑这类正式工都不愿干的苦差事,更是彻底停下来了。厂长着急了,亲自去场部交涉,结果是:每人罚款二十元,由厂长先期垫付,后从工资扣除,才得以将余下的人领回。其中有两个盲流回到砖厂,第二天天不亮就悄悄的走了,连工资也不要了。砖厂对人员重新登记在册。牛明名字的那一栏写着:介绍人:朱国忠。
四
来这儿打工的人天南地北,相互称呼也以“河南”“四川”(或龟儿子)“甘肃”(或洋芋蛋)等地名相称。如果同一地域有几个人,就根据年龄大小,在地名前加上“老”或“小”。尽管这样,也往往出错,有时候喊一声“河南!”,竟然有几个人同时回应。
牛明因为戴了幅眼镜,大家没有叫他“陕西”,而给他起了个“眼镜”的称谓。只有同组的三个人叫他“小牛”。湖北陈叔是砖厂为数不多的上了年纪的“盲流”,大家都叫他“老汉”。牛明是仓房内唯一称他“陈叔”的人,他也亲切的叫牛明“小牛”。那次被抓走,陈叔因为有农业队工作的姐姐担保才得以重回砖厂出窑。
六月下旬的一天晚上,陈叔告诉牛明,他的一位老乡夫妇,过几天要回老家。他们原先住的地窝子就腾出来了,他准备搬过去住。并说如果愿意的话,一同搬过去。
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呐!
牛明知道,砖窑周围星罗棋布的撒落着十几个“地窝子”,住满了来自全国各地在此干了多年的老“盲流”,有的是亲戚朋友,有的是夫妻。
地窝子是塞外这个干燥少雨的地方,人们早些年普遍的居室。一块平地上挖出两米深的大方坑,在坑的一面修一条斜坡通向地面,靠斜坡的这面墙上砌上土块装上门窗,与地面找平,顶上搭上檩条,铺上苇耙,再复盖上厚厚的草泥,就是间叫着“地窝子”的房子了。地窝子冬暖夏凉经济实惠,用现在的说法:这样的房子是绝对的节能环保型建筑。
这是一间约莫四米见方的“地窝子”,房门外靠墙处,蹲着一座红砖垒就的土炉子,炉箅底部堆满炉灰。旁边有几块没有用完的乌黑的煤块。房间一半被床占据着。所谓床,其实就是几块建筑工地用的竹架板拼揍而成的,两端用砖码起五十厘米高的墙支撑着。床对面靠墙处有两摞砖支撑起来一小块木板,上面有刀痕,想必是先前住户做饭用的案板吧。
太好了,以后就不用爬在铺上记日记了。牛明想。
五
进入盛夏,砖厂销售越来越好,甚至出现排队拉砖的现象。领导因此招兵买马增加班次。砖机分黑白两班,早晚九点交接班,一月一倒。
盛夏时节天气炎热,所有出窑的人都转入晚上上班白天休息。陈叔也不例外,整个白天陈叔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常常一晚上地窝子就牛明一个,显得更加清静。这正中了他的心意:身体不受约束,灵魂不受羁绊。偌大的床铺怎么翻滚都可以。书看累了就闭上眼躺在床上吼一段秦腔,释放一下心绪。
自搬到地窝子后,小李子不止一次对牛明说,你一个年轻小伙和老汉住一起,说不到一起玩不到一起,你不急吗?每当小李子这样问牛明时,牛明就一句:陈叔很好,我喜欢。小鲍就不这样看,第一次进地窝子,惊叹一声:你终于如愿以偿,有了个安静环境,现在可以安安静静的看书学习了!
小鲍也爱看书,经常来地窝子向牛明借书看。每次来总要坐上一两个小时,与牛明聊书中故事情节,探讨人物命运。聊到激情处还会止不住的热泪盈眶。记得有一次小鲍来还《安娜.卡列尼娜》时,对牛明感叹说:书看完了,我的眼泪也快流干了。多次发誓再也不看这类书了,但过不了两天又憋不住的要借书。牛明微微一笑说她真没出息,小鲍笑着回应:我的没出息都是你害的!
自分成两个班后,开始有了竞争,接班人到了,上个班的还不肯停砖机。这可真的累坏了制砖机器。机器和人一样,累坏了就倒下。抢修人员也随班次上班,砖机趴窝立马抢修。每到这间隙,小鲍毫不避讳,趁机滔滔不绝地和牛明聊读过的书,倒把一旁的小李子凉在一边。终于有一天,小李子不无醋意的对牛明说:
“小牛,你平时不吭不哈的,怎么和小鲍喧起书来那么能‘宰’(新疆方言说的意思)!”
牛明知道小李子心思,只是笑笑没有吭气,很知趣的停止了和小鲍的谈论。
“那你也一起来喧呀,谁也没拦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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