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女症与大脑的性别偏见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们的大脑也是镶嵌式的。现堪萨斯大学医学院的神经生物学家汤姆・柯伦(Tom Curran)在为《科学家》(The Scientist)撰写的一篇名为“解构镶嵌式大脑”的专栏文章中,使用了“镶嵌图样”一词来描述人类大脑的广泛多样性,而不仅仅是一些基于性别的差异。他指出,基因会随着胚胎的发育而改变,有时会导致一些特定的脑相关疾病,比如癫痫。这种组分的变化甚至还能引起同卵双胞胎的脑结构差异。这就意味着即便两个人性别相同,其大脑也会有些许差异,这本该是让这场男女大脑争论愈演愈烈的绝好证据,但奇怪的是,这个涉及双胞胎的概念竟没有引起巨大争议。
在发育期间,镶嵌式大脑的神经干细胞会向下分化成神经前体细胞,并进一步分化成许多构成大脑的特化神经细胞群。在这超千亿数量的细胞分裂过程中,突变随时有可能发生,这将催生出大量共用一套遗传密码的独特神经元。介于如此高的突变几率,关键基因中的隐性基因也有可能存在于一定数量的神经元载体,这些情况在整个大脑中(比如小脑),乃至小范围的脑区甚至离散的神经元群中都可能出现。图源:LUCY READING - IKKANDA
2015年,特拉维夫大学的神经科学家达夫娜・乔尔(Daphna Joel)及其团队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发表了一篇以镶嵌式大脑为主题的论文。该论文影响甚巨且颇具争议,乔尔本人和她的团队也就此加入了这场争论。乔尔通过磁共振成像分析了1400多个大脑的结构。结果发现,男性和女性的核心记忆器官海马体的结构相似程度很高,而我们原以为男女差异很大的那些结构,相似程度其实也很高。实际上,即便是在那些两性之间差异最大的区域,很多女性的结构也更像男性,同时也有很多男性的结构更像女性。这个结果令人震惊。该团队在报告中指出,每100个大脑中大概只有两三个处于完全极端状态,也即只有2%到3%的大脑里没有一处区域体现出另一种性别的特征。其余所有人的大脑都处于结合了男女特征的中间地带。乔尔发现,我们每个人的大脑都是由不同比例的“男性特征”和“女性特征”混合而成的独特镶嵌体,具体混合比例则因人而异。“人类大脑并非非男即女,”她写道。
2017年,纽约洛克菲勒大学的神经内分泌学家布鲁斯・麦克艾文(Bruce McEwen)和康奈尔医学院的神经科学家特雷沙・米尔纳(Teresa Milner)在期刊《神经科学研究》(Journal of Neuroscience Research)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在其中写道:“我们正在进入一个能够理解并欣赏性别相关行为多样性和大脑功能多样性的新时代。”在这篇文章中,这两位科学家通过目前已经出现了的证据,总结了那些有关人类大脑的新观点。其中的一个关注焦点就是:名字颇为直白的“视前区性别二型神经元”,也就是SDN-POA。不过,他们想要表达的并不是这个区域展现了两性之间的不同。这个区域是大脑中两性异形体现较为明显(或者说两性平均差异较为清晰)的少数几个例子之一。至于其他的,“绝大多数性别差异都微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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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那些我们在实验中用作替身的动物,它们身上的雌雄差异也体现得很不明显。雌雄大鼠(或小鼠)神经元结构方面的区别体现在它们对压力的反应不同。雌鼠对急性压力反应剧烈,但在调节自身以适应慢性压力时则显得不那么灵活。不过,在彻底性成熟之前的青春期中,老鼠的记忆中枢处理器海马体对压力的回应则没有体现任何性别差异。另外,相较没有承受压力的雌鼠来说,没有承受压力的雄鼠在这片区域内的神经结构“树突棘”更少。然而,当它们都承受压力时,雄鼠海马体内的树突棘数量就会增加,而雌鼠则减少。哪种结构表现形式是雄性模式,哪种又是雌性模式?只是树突棘多和少的问题吗?我们已经看到,不同状态下,雌雄鼠海马体内的树突棘相对多寡是变化的,很难说哪种性别更多。
当然了,这只是老鼠。就选择压力和文化适应来说,我们已经领先了这个物种一大段。毕竟,自和这些与我们生活在一起的生物在进化之路上分道扬镳起,我们已经独立进化了8000万年了。
人鼠差异较为明显的一大领域就是我们对性别的表达,这个独特的人类社会建构。考虑到现在社会已经越来越多地意识到性别的多样性,也就是同一个人的性别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模糊甚至彻底变性,因此,潜藏在性别之下的系统――也就是我们的大脑――当然也会拥有一些不可分类的微妙性质。
也许,把我们称之为“大脑”的整个结构想象成一个自组织的有机体,一个在我们的头颅中由离散系统组合而成的集合,一个由一块块棉绒状灰粉色物质(小拼图)构成的大拼图,更能让我们理解其中的原理。这些子系统中的一部分形成了一块内部组成可变的镶嵌图样,也就是那个思索、感受、感知、热爱、憎恨、回应、阅读这篇文章的你。而其他的图样则更像我们的生殖器,其内部组成是相对稳定、比较容易预测的,能够发挥一般女性功能或一般男性功能,至于具体发挥哪种功能及程度如何则取决于塑造并管理它们的激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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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在大脑管理心脏功能的这个模式中,两性有较大差异的大脑功能可能会和心血管系统相互作用,产生男女有别的效果。因为数个大脑区域协同合作才能控制心跳和血压,而且一般来说,男性和女性会在这些区域上以及他们管理心血管反应的方式上表现出差异。
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相关蛋白质会回应――或者不回应――特定性类固醇激素的存在。而这种回应或者不回应又会转而影响那些管理相关功能(比如动脉压)的分子。而动脉压升高就意味着血压升高。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研究者们利用功能成像技术表明,平均来说,当心跳和血压对同种外界刺激作出反应时,男性和女性这些大脑区域的活动的确会出现实时差异。其他研究者则反驳称,男女大脑的差异并不是导致动脉压差异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身高差异。
人们通常认为,男性更容易患上某些和大脑相关的病症(比如自闭症),但其实自闭症在两性中的出现率可能几乎相同。
男女大脑二元论拥趸还在不断搬出这种貌似源于男女大脑区别的差异现象,与此同时,反对它们的声音也层出不穷。据称,从群体角度上讲,男性和女性的疼痛体验颇为不同。然而,深入研究这种差异,你就会发现一些奇怪的复杂结果。一项荟萃分析发现,男女对热致疼痛的忍受阈值相差无几,但对压力致疼痛的忍受阈值则相去甚远。不过,仔细看看压力致痛的具体数值,你会发现性别差异的数据分布范围很广。有些研究表明,性别差异几乎不会对热致疼痛的反应造成任何影响。有一项研究发现,女性忍受热致疼痛的阈值要高于男性,但另一项研究则得出了相反的结论。
为什么研究结果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异?相关因素有很多,包括激素系统、情绪状态甚至社会期待――人们总是觉得女性更倾向于把痛楚表现出来。
要想在排除激素影响的状态下,对男性女性进行相关测试是不可能的,但是部分差异现象的成因可能就是激素影响。在那项对疼痛研究的荟萃分析中,相关报告提到,男性对压力致痛的忍受阈值也会发生变化,其中影响最大的情况涉及高中学生――这一时期的男性正是激素分泌相当旺盛的时候。在青春期之前,男孩和女孩之间对疼痛控制的差异并不会出现,当性腺觉醒后,它们就会再度唤起在子宫中塑造大脑和性腺的那种激素。雌激素(至少大鼠体内的雌激素)会影响大脑内啡肽的反应――而内啡肽可以缓解痛楚。睾酮疗法就是为了减少那些睾酮水平较低的男性的痛感。另一方面,养儿育女似乎会导致父亲们的睾酮水平下降,而其他激素水平上升。
那些表明性激素可以抑制/加强痛感或提升育儿动机的研究,似乎能解答为什么这么多人认为人类行为是二元分化的这个问题。激素使然嘛。然而,即便在动物模型中,我们都发现,使用激素的剂量及时间点不同,都会导致相关反应出现前后矛盾的情况。如果我们通过减少睾酮的简单方式,迫使男性行为朝恋家的方向转变,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为人父母的行为方式始终都存在于大脑中,只不过需要合适的激素将其激发出来?
图源:Bustle
其他那些我们通常认为的男性和女性大脑间的差异,同样会随着你的深入调查而变得扑朔迷离。举个例子,人们通常认为,男性更容易患上某些和大脑相关的病症,比如自闭症,但其实自闭症在两性中的出现率可能几乎相同,只不过自闭症在女孩和女性身上的表现方式不同因而尚未诊断出来。这种差异大部分都源自社会环境的高度影响以及从婴儿时期就开始的对女孩的不同社会期待。另外,青春期时,男孩女孩的社交活动会随着激素的上升达到顶峰,女孩们的自闭症特征在那个时候才会变得明显。这也是造成差异的一个原因。
正如这几个例子表现的那样,那些貌似能够证明大脑内什么部分是二元分立、什么部分是拼接镶嵌的证据,都还有待进一步澄清。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人们又想起了那个盲人摸象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一群老年盲人围着大象这个新奇生物作了一番检查。最后,有人只摸到了大象的脚,有人摸到了躯干,有人则摸到了耳朵。于是,对这种动物的外形和能力,他们当然就会做出截然不同的论断。现在,大象变成了大脑,盲人变成了研究者。有些研究人员把重点放在了一般男女之间那些明显不同的片段上,而另一些则关注了男女之间界限不明显的片段。最后,大家得出的结论只能是相互矛盾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乔尔及其团队在发表论文后遭到了来自同行的阻力。特拉维夫大学性别医学研究者马雷克・格雷泽曼(Marek Glezerman)在他写给《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一封信中宣称:“没错,大脑当然是男女有别、非男即女的。”他还进一步补充:“从功能上说,男女大脑的确不同。”更严重的是,他甚至暗示乔尔的分析可能根本牛头不对马嘴。“磁共振成像是‘静态图像’,”他指出,“通过这种图像研究这个问题,更像是通过地图研究交通状况一样。其他成像方法得出的结论就可能不同。”
乔尔和她的同事则在回信中写道,性别会影响细胞的外形和功能“并不能保证这种外形和功能……不是‘男性的’就是‘女性的’”。
新墨西哥大学进化心理学家马尔科・德尔・朱迪切(Marco Del Giudice)领导的另一个研究小组则给出了自己的反对观点。他们认为,乔尔和她的团队没有做出本可以检验不同大脑特征和人类性别间密切联系的分析。在朱迪切团队自己的分析中,他们发现通过大脑特征来判断性别的准确率可达“69%―77%”。当然,这也意味着,大约有1/4的人无法通过大脑特征来判断其性别。
最后,我们对大脑结构问题的结论,很可能取决于我们如何诠释自己通过感官及经验棱镜观察到的这一切。
德尔・朱迪切和他的团队将乔尔团队的方法应用于三种猴子(食蟹猴、黑长尾猴和卷尾猴)的性完全颜出し标记实验。通过观察20个各不相同的猴子完全颜出し标记的实验结果,他们想看看用这种方法连续正确判断出每只猴子所属品种的频率。结果发现,这种认证猴子品种的方法准确性相当低。德尔・朱迪切认为,鉴于这种方法甚至不能在鉴别猴子品种时保持自身一致性,它又怎么可能区分出男性和女性大脑呢?
乔尔和她的团队则回应道,批评者的这个实验其实“很好地验证了我们的分析方法”。他们认为,朱迪切组实验恰恰证明了人类大脑的嵌合程度要远比其他灵长类动物高。
这场争论仍在火爆进行中。最后,我们对大脑结构问题的结论很可能取决于我们摸了大象的哪一部分――或者说我们审查了哪篇文章,哪篇研究论文――以及我们如何诠释自己通过感官及经验棱镜观察到的这一切。
人类想要简单明了的模式,想让事物有意义地紧密联系在一起。无论是真是假,我们的大脑始终都在努力建立这种联系。更困难的,其实是看穿那些似是而非的模式并且能够深入思索我们真实看到的东西。和这种简明模式同样吸引人的是,将一个人(包括大脑)彻底概括为一个简单的词汇――男性或女性。实事求是地看看我们人类的真实行为,你就知道这种还原论有多么浅薄(这还算说得轻的)。
我们中最敏锐的那些人负责这种深度检查。这些敏锐的观察者并非科学家而是讲故事的人,因为科学家总是拘束在所从事的研究角落里,变得特别短视和死板。如果对人类行为观察得不够细致、不够频繁,那就不能讲好有关人的故事。另外,正是在人类流传下来的传统故事中,我们才发现了一个又一个人类固有的(即便是无意识的)对镶嵌式大脑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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