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时期的大海
“是从卡塔利诺住的地方传过来的,”科洛蒂尔德说道,“可能有人来了。”
果然来了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卡塔利诺觉得可能还会来人,他试图把留声机修好,但却怎么也修不好,只好请潘乔?阿巴莱西多帮忙。阿巴莱西多虽然从来没干过什么活,但什么活他都会干,他有一只工具箱和一双灵巧的手。
卡塔利诺的店是一座木头房子,靠着大海,周围没有邻居。店里有一间大厅,摆着几张椅子和桌子,里面还有好几个房间。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声不吭地靠着柜台坐着,眼看着潘乔·阿巴莱西多干活,轮流打着哈欠。
又试了好几次后,留声机能用了。当人们远远地听到清晰的音乐声时,都停止了谈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什么话可说了,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从最后一次听到音乐之后,大家都已衰老了许多许多。
九点之后,托彼亚斯看到大家时谁都没睡觉。他们坐在门边正带着看日全食时那种恐惧而又无知的神情,聆听着卡塔利诺的旧唱片。每张唱片都使他们回想起已经去世的某个人,回想起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吃到嘴里的那些食物的味道,或者回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已经计划好的第二天要干的事,但却因为当时忘得一干二净而从未着手干过。
十一点左右,音乐停止了。海上飘着一片黑糊糊的云彩,许多人都认为要下雨,便回家上床睡了。但是云彩下来了,在地面上飘浮了一会,然后沉浸在水中。天空中只剩下闪烁的星星。不多一会,镇上的微风一直吹到海的中央,然后又带回了玫瑰花香。
“我已经告诉过你,哈科博。”堂马克西莫?戈麦斯喊了起来。“这股味道又来了。我敢肯定从今天起,每天晚上都能闻到这股香味。”
“上帝为什么这样安排呢?”老哈科博说道,“对我的生活来说,这股气味来得太晚了。”
他俩没留心听什么音乐,只是在空荡荡的店里又玩了一会棋。他们记忆中的事离现在太远太远,就是再陈旧的唱片也无法引起他们对往事的回想了。
“我这个人嘛,对这些事从来不太相信,”堂马克西莫?戈麦斯说道,“一个人和土地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结了好几次婚,总是希望自己家能有个小院子,在里面种点花,巴望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就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了花,甚至相信自己的感觉是真实的,这都不算奇怪。”
“要知道,我们的鼻子现在正闻着这股香味。”老哈科博说。
“这没关系,”堂马克西莫?戈麦斯说,“在战争年月里,当革命失败时,我们热切地希望有一位将军,结果就真的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马尔博罗公爵出现在我们眼前。我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哈科博。”
已经过了十二点,当马克西莫离去后,老哈科博关上店门,提着灯上卧室去了。在晶莹的海水衬托下窗户显得格外清晰,老哈科博看见那块人们站着往海里扔死人的岩石。
“彼特拉。”他低声叫了一声。
她已经听不到他的呼叫了。那时,她几乎是漂浮在孟加拉湾的海面上,中午时分,阳光灿烂。她像睡在一只明亮的玻璃柜中一样,躺在水中,只要抬起头来,就能看到一只巨大的轮船,但是她再也看不见自己的丈夫。在她能看到轮船的那会,她丈夫已在世界的另一侧。这时,她又听到了从卡塔利诺唱机上传来的音乐声。
“别走了,”老哈科博说,“就在六个月前他们还以为你疯了,而现在他们自己却都在为置你于死地的气味狂乐呢。”
他熄了灯,钻进被子里,泪水缓慢地流了出来,他哭了,像其他老人一样,干巴巴地呜咽着。不多一会,他就进入了梦乡。
“如果可能的话,我要离开这个小镇。”睡梦中他还在抽泣,“到哪儿去都行。不过至少得有二十比索呀。”
从那天晚上起一连好几个星期,大海都散发着那股气味。气味熏透了家中的木头、吃的食物以及喝的水,最后简直是无处不在,无处不有。许多人从自己拉出的粪便中也闻到了这股香气,人们越发感到惊恐不安了。那天来到卡塔利诺店里的三男一女是星期五走的,但是第二天就回来了,而且带回一群人。星期天来的人更多了,熙熙攘攘,四处寻找有什么吃的,哪里能睡,最后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有更多的人来了。那些以前因害怕葬身海底而离开小镇的女人们都回来了,她们来到卡塔利诺的店里。看上去,她们比过去更胖,比过去更加注意化妆了;她们还带回了流行音乐唱片,只是谁也不能从中找到任何记忆。好几位小镇上的老住户也回来了。他们是为了发财而离开这里的,回来后便大谈特谈自己现在多么富有,不过,他们身上穿的还是离开这里时穿的那几件衣服。随后,各类音乐、五花八门的彩票、奖券、算命占卜等也都蜂拥而入。还有持枪的强盗,用蛇绕着脖子、兜售长生不老仙丹的江湖骗子。连着好几个星期来人还是源源不断,就是在下了几场雨,海水变得浑浊不清,气味消失之后,也没发生变化。
最后到达的人群中有一位神甫。他到处转悠,手里拿着一杯掺了牛奶的咖啡,把沾湿的面包往嘴里送。慢慢地,他开始对一切活动加以禁止:像摸彩赌博,最新的音乐和跳舞的姿势,甚至包括刚刚兴起不久的在海滩上睡觉的习俗。一天下午他在梅尔乔尔家里就海里飘来的气味问题发表了自己的高见:
“孩子们,感谢苍天吧,”他说道,“这是上帝身上的香气。”
有人打断他的话。
“神甫,你又没有闻到气味,怎么知道是上帝的香气呢?”
“《圣经》上说的,”他说道,“《圣经》对这股气味作了最好的解释。上帝选中了这个小镇。”
托彼亚斯像一个夜游症患者似的,在鼎沸的人群中从这里走到那里,他带着科洛蒂尔德在找钱。他们幻想着自己将带着大笔大笔的钱玩转盘赌博,等到结账时又会赢很多很多钱,他们简直觉得自己快要变成大富翁了。然而就在这个晚上,不仅仅他们俩,而且是镇上所有的人,居然见到了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多得多的钱。
赫尔贝特先生就是在那天晚上来的。他突然出现在镇上。在马路中间放了张桌子,桌上放着两只大箱子,里面装满钞票,钞票实在太多,都快装不下了。起初谁都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也没有人去注意他。于是,赫尔贝特先生敲响一只小铃,人们终于相信了这个事实,便围在一起听他演说。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他说道,“我的钱多得简直不知道用什么来装。而且我的心地又是那么善良,希望能对你们有所帮助。我决心漫游世界,解决人们碰到的各类问题。”
他身材魁梧,满面红光。讲话时声音洪亮,从不停顿,与此同时,毫无生气地挥动着两只像是要刮掉汗水的苍白的手。他讲了一刻钟后休息了一会,然后又敲响那只小铃,重新开始演讲。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人群中有人挥动起帽子,打断了他的话。
“喂,先生,你别再夸夸其谈了,还是开始分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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