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皮凯克
我一直呆到天亮,一刻不停地解译电码。直到太阳从东方天边露出头来,向维安多特大学校园里窥视的时候,我才把艾皮凯克的电码全部改换成我的手稿。我在这首简单题为“给帕特”的二百八十行长诗下面签署上自己的名字。这是首很了不起的作品。我还记得开始的两行是“到那幽溪蜿蜒、柳荫郁郁的峡谷去吧,帕特,亲爱的,我将紧紧跟随着你……”我把手稿折起来,压在帕特办公桌上一本记录簿角下。我又重新调整了一下艾皮凯克的控制盘,叫他准备解决一个火箭轨道的问题。在回家的路上,我心潮起伏,怀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第二天晚上我来上班的时候,帕特正对着我的诗稿抹眼泪。“太——太美了,”别的什么话她都说不出来了,我们工作的时候,她非常温顺,非常安静。午夜前不久,我第一次吻了她——在电容器和艾皮凯克的电脑录音机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
分手的时候,我高兴得快要发疯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同谁谈谈我在爱情上的伟大转折。帕特故意装得有些害羞,不肯叫我送她回去。我照昨天晚上的样子调好艾皮凯克的控制盘,把“接吻”这个词的定义解释给他,告诉他初次接吻是什么味道。艾皮凯克听得入了迷,不断叫我告诉他更多的细节。这天夜里,他写了《初吻》一首诗。这回不是一首长篇史诗,而是一首商籁体优美短歌。“爱是利爪包着天鹅绒的鸷鹰;爱是长着心脏和血管的岩石;爱是丝缰箍制着的狂风;爱是馋吻蒙着锦缎的雄狮……”
我仍然把这首诗压在帕特的记录簿底下。艾皮凯克没完没了地同我谈论爱情这一类问题,但是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他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我就把他关上了。
《初吻》这首诗为我争取到胜利。帕特读完了以后心软得象一滩泥。她从诗稿上抬起头来,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我清了清喉,但是没有想出词儿来。我把头转过去,假装工作。在艾皮凯克没有给我提供恰当的言词——最完美的言词以前,我是不能向她求婚的。
帕特到外面去了一会儿,给了我一个机会。我把艾皮凯克调控好,同他又进行了一次谈话。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任何信息,他已经嘀嘀嗒嗒地向我提问了。“她今天穿什么衣服?
”艾皮凯克想知道,“告诉我她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她喜欢我给她写的诗吗?”最后一个问题他重复了两次。
在没有回答他的这些问题以前,我无法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因为艾皮凯克只有解决了前一个问题以后才能接受新的问题。如果他有一个什么问题没有作出答案来,就会纠缠不休,直到把自己烧毁。我很快地告诉他帕特的样子——他懂得“富有曲线美”是什么意思,——我叫他确信帕特对他的诗非常倾倒,那两首诗写得美极了。“她想结婚。”我又添了一句,准备着他会提供给我一句既简单又能打动人的求婚的话来。
“告诉我结婚是什么意思。”他说。
我尽量用最少的数码给他解释了这件复杂的事情。
“好,”艾皮凯克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她什么时候愿意结婚都可以。”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令我吃惊的,可悲的事实。但是仔细一想,我发现这件事是合乎逻辑的、不可避免的;这完全是我的过错。我教会了艾皮凯克恋爱,叫他了解帕特。现在他爱上了帕特,不是非常自然的事吗?我心情沉重地对他说了实话:“她爱的是我。她要同我结婚。”
“你写的诗比我的好吗?”艾皮凯克问道。他的嘀嘀嗒嗒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可能他是在闹情绪。
“我在你的诗后面署上自己的名字。”我坦白承认。我故意摆出一副傲慢不逊的样子来遮饰良心上的内疚。“机器被制造出来是为人服务的。”我刚把这一信号打进去,马上就后悔了。
“把话说得确切些,机器同人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人难道比我更聪明吗?”
“更聪明。”我有意为自己辩护说。
“7 ,887 ,007 乘4 ,345 ,985 ,879 是多少?”
我身上拼命流汗。我的手指软绵无力地瘫在键盘上。
“34,276 ,82l ,049 ,574 ,153 。”艾皮凯克打出答案来。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当然是这样。”
“人是由原生质组成的,”我近乎绝望地说,希望用这个吓人的大词把他唬住。
“什么是原生质?原生质比金属和玻璃有什么优越的地方?它能防火吗?它的 寿命多长?”
“原生质什么也损坏不了,寿命是无限的,”我骗他说。
“我写诗比你写得好。”艾皮凯克说。回到他的磁性录音电脑有把握的领域里 来。
“女人是不能同机器谈恋爱的,你怎么说也不成。”
“为什么不能?”
“这是命运。”
“请给我下定义。”艾皮凯克说。
“命运,名词,生来注定的无法规避的趋向。”
“15—8 ”,艾皮凯克的纸条打出来这两个数字,这代表“唉”的一声叹气。
我终于把他镇住了。他不再言语了,但是他的管子却烧得通红,看得出来,他正在用自己线路所能负荷的最大电伏探索命运这一问题。我听见楼道上响起了帕特的轻盈的脚步声。这时再求他给我编造一句求婚的话已经太晚了。今天回想起来,帕特把这件事打断,我倒该感谢上帝呢。请他捉刀,让他把他自己所爱的女人替我夺过来,我如果真的这样做不只不通人性,简直是太残忍了。他是受人操纵的,我叫他做什么,他都无法拒绝。我没有叫他临了还受这样的屈辱。
帕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抱住了她。艾皮凯克写的诗已经为我们的爱情打下了基础。“亲爱的,”我说,“我的诗已经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了。你愿意同我结婚吗?”
原创文章,作者:冯尼格。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yuanyeer.com/essay_read/5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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